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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络学说”究竟说什么 ——经络部编后

黄龙祥

经络是什么?这是我在与经络实验研究人员接触中被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可以说长时间受这个问题的围困,是我写前面这40万字专论的重要理由。但正如读者已经看到的那样,贯穿于这部书稿始终的主导思想却在于启发人们思考另一个问题:古人构建的“经络学说”用来解释什麽临床经验或生命现象?任何一种科学假说必然有一个明确的解释对象,以下是一些在科学史上较著名的假说:

假说

解释对象

火微粒说

燃烧的本质

燃素说

热素说

热的本质

“阐门”学说

痛觉的本质

大陆漂移说
 海底扩张说
 板块构造说

地球构造运动

经脉学说
 
络脉学说

经筋学说

在科学探索中,提出一个问题往往比解决一个问题更重要。我一直认为只有正确地填补出上表中的问号时,我们才能准确把握古代经络学说的科学内涵,明确我们的研究目标及研究价值。我知道一定有人会大惑不解地问:“经络学说”不就是解释经络现象的吗?难道这还有什么疑问吗?

那么“经络现象”又是什么呢?这个问题似乎问得更加多余,因为经络实验研究者早就对此问题给出了明确的一致性意见:经络现象多指人体出现的沿古代文献记载的经络路线的感觉传导或可见的皮肤色泽及组织形态改变等,其中最主要和最常见的是循经感传现象①。假设“经络学说即对所谓经络现象的解释”这一提法可以成立,那么依此类推,是否可以说:经脉学说是解释“络脉现象”?经筋学说是解释“经筋现象”?如果再进一步类推,“燃素学说”是否说明“燃素”的?“热素学说”是否说明“热素”?“阐门学说”是否说明“阐门”呢?读到这里,“经络学说就是解释经络现象”提法的不合理性已看得非常清楚,但是问题的症结在哪里?

我们说了几十年的似乎是不言而喻的话怎么一下于就说不通了呢?让我们带着这个疑问考察近代化学史上的一个著名实例:十七世纪下半叶,化学界提出了一种解释燃烧现象的学说——燃素说,其基本观点是:火是由火微粒组成的,火微粒总称之为“燃素”;燃素含于万物之中,它的流动及变化产生了关于燃烧的一切现象;所有关于燃烧的化学现象都可以归结为物体吸收燃素与释放燃素的过程。这种认识来源于人们对燃烧过程的直观感觉(现在看来显然是一种错觉),即物质燃烧时,好像有某种东西从物体中逸出了。那么,将“经络的研究”与“燃素的研究”放在一起类比如何?相信只要对近代科学史稍有了解的入一定会恍然大悟,立刻会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因为从提法上看,“经络的研究”与“燃素的研究”如出一辙,“燃素的研究”是要寻找能够引起燃烧并随着燃烧过程而失去的某种未知的微小物质,“经络的研究”似乎也是要寻找到与古代文献记载经脉循行线相吻合并具备相应功能的某种未知结构(“七五”、“八五”期间的主导思想)。而十八世纪化学界所走过的“寻找燃素”的这段漫长的弯路,至今仍作为“因出发点错误造成失误”的典型例证被人们反复提起。如果说“经络的研究”的性质与“燃素的研究”是相同的,那么它的结局也只能与后者相同。如此看来,无论“经络的研究”的本义如何以及此命题是否具有重大科学价值,其提法本身太容易让人误解为是要寻找与古代文献记载的经脉循行线相应的某种未知的物质结构。无怪乎直到今天,还有学者在指责我们仍在走朝鲜金凤汉的老路①。看来,我们早己说顺口的“经络的研究”这一提法的科学性很成问题。那么科学的提法是什么呢?同样只有首先回答了上表中的问号后,才能找到正确的答案。

正是因为经络实验研究一直没有搞清楚“经络学说说什么”这一关键问题,于是在同一时期对这同一科学问题提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假说,而且有不少假说还是相互对立的,这在科学发展上是罕见的。因为我们不明白研究的对象是什么,所以提出的假说不能直接接受实践或实验的检验,而只是根据各人的理解用古人的假说来评价。由于缺乏客观、统一的实验检验标准,新的假说便没有足够的理由取代旧假说,加之不少假说本来说的就不是一回事,因此假说越说越多,越说越玄。正如“燃素说”没有正确解释燃烧现象一样,经络学说同样也没有对解释对象作出科学的解释,那么其科学价值体现在哪里呢?恩格斯曾经说过:“在任何一门科学中,不正确的观念——如果抛开观察的错误不讲——归根到底都是对于正确的事实的不正确的观念。

事实终归是事实,尽管关于它的现有观念是错误的。”那么,经络学说究竟是关于什么事实的认识?归结为一句话:经络学说即对人体体表与体表上下之间及体表与内服内外之间特定联系现象的一种直观解释。至于这种特定联系规律的具体内容,已在本编“引论”第七篇详述。只要能通过严格的实验确认其中“正确的事实”,补充其欠缺的事实,并搞清其适用范围,这本身就是了不起的伟大发现。正如元素周期率巨大的科学意义并不因为其发现者——门捷列夫当时没能给出完整、科学的解释而受丝毫影响;魏格纳发现了大西洋两岸大陆轮廓有惊人的相似性,并进一步考察发现了相关大陆大地质、岩石、动植物和古气候等方面的相似性,揭开了大陆构造学上的崭新一页,但他至死也没能对其所获得的伟大发现做出科学、完整的解释。也就是说,门捷列夫、魏格纳对科学做作出的巨大贡献在于对自然规律的发现,而不是对所发现规律做出的解释(他们所发现的自然规律的科学解释都是由后人完成的)。

今天经络问题的研究所要做的,同样应当通过史学与实验的方法从古代经络学说中确认其“正确的事实”,然后给出科学、完整的解释。根据以上理解,关于经络问题的研究可概括为“体表—体表—内脏特定联系规律及机理研究”(可能还有更精炼的科学表达),经过这样的提炼后,此项目的研究内容及其科学意义明显凸现出来,不容易引起误解。这时我们就会发现:以往我们对“体表—体表上下相关”的研究几乎还是一个空白,而通过对古代经络学说的系统考察可知:经络学说蕴涵的“体表。体表相关”假说有更多的实践基础,而且其中部分内容也已被中外针灸临床研究所验证,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近年来国外一些实验室已经初步揭示了这些经过现代针灸临床所检验的“体表—体表上。

下相关”现象的本质,其研究成果也已在国际著名杂志《Science》发表,国内经络重点实验室也获得类似的实验结果。我相信,以目前的科技水平及现有的工作基础,一定能在不长的时间内阐明这一规律的本质,继人体解剖图、基因序列图谱之后,绘出人体的第三种“联络图”,在世界科学史上谱写出中国人科学理论建树的闪光一页。在“经络研究”的各阶段都列为重要研究内容的“经穴。脏腑相关”的研究,实际上是揭示古代经络学说的第二个重要假说——体表—内脏相关。关于此专题的研究,在提法上最好采用“体表—内脏相关”(理由已在《引论》第七篇中详述)。我以为这方面的研究要获得突破性的进展,应当首先解决好以下基本问题:①体表与内脏的联系,究竟是“一对一”,还是“一对多”,乃至于“多对多”的关系?②内脏与体表的联系,究竟是点状的(内脏与体表某一或某几个穴点或非穴点联系)、线状的(即某一内脏与体表整条经线或非经线联系),还是片状的(即内脏与体表某一特定区域联系)?在明确上述问题的基础之上,也只有建立在这一基础上,实验研究才具备科学意义,最后的研究成果也才能更有效地指导针灸临床实践。

由于以往对于古代经络学说精髓的提炼及现代表达上的不到位,还直接使人们对我们的研究的科学性产生了一个很大的疑问:“经脉”是未知的,中医的“脏腑”又是非实证的,两边都是未知数,如何相关,又如何研究?其实,在古人眼中“经脉”、脏腑都是实实在在的,古人所谓“经脉”指的就是血脉。我想人们一定会指出:没有任何一条血管,无论是动脉还是静脉,是从脚至头连续分布的,所以古人描述的不可能是血管。可是人们忽略了一个前提:古代文献记载的十二经脉循行路线并不是通过解剖的方法确定的,所以不可能与现代解剖学中相应的血管走行分面吻合。接下来人们还会问第二个问题:既然“经脉”就是血管,那还必要研究吗?!这实际上正是我在整个《经络部》反复阐述的中心思想:经络学说的科学价值在于其中揭示的人体体表与体表、体表与内脏之间特定联系的规律,而不在于古人对于这些规律所作的直观的(现在看来是错误的)解释。最后,人们还可能会问第三个问题:怎么“经络的研究”研究到最后反倒把“经络”给研究没了呢?这里我想反问一句:三百多年前那场在近代科学史上影响深远的“燃素的研究”,如果最后不是彻底推翻了“燃素”的概念,那么我们今天的化学书中能看到科学的氧化燃烧理论吗?除了从近代科技史大背景纵向比较之外,从同时代相关领域横向考察也能进一步看清当前“经络的研究”的症结所在。通过对现代经络研究发展史的考察发现:目前攀登项目“经络的研究”的主要研究内容都包括在七十年代中期针麻醉原理研究范畴,而且在提法上比起当下流行的说法还更明确些。

当时相关的提法如下:经络感传现象研究体表内脏联系途径的研究这两个方面也是当今“九五”攀登项目“经络的研究”课题的基本研究内容。如果说,人们以往所理解的具有联系人体上下内外功能,特定的未知“经络”结构确实存在,那么针刺镇痛及针刺麻醉自然也是要通过这种“结构”实现的,而以往的研究表明:针刺镇痛的效应既不是通过古人通过直观观察所推断的血脉联系实现的,也不是我们今天所推测的某种未知的特定结构实现的,而是在针的刺激下,体内发生的一个从外周到中枢各级水平,涉及神经、体液诸多因素的复杂动态过程。首先针刺激发的穴位深部感受器所产生的神经冲动主要经Ⅱ Ⅲ类神经纤维进入中枢,一方面可在脊髓水平抑制痛信号的传递,另一方面神经冲动上传至脑,通过某些神经核团,对疼痛信号的传递或感觉起调制作用。这就从另一方面有力地证明:经络学说所揭示了人体特异相关的二点(上下或内外)的联系并不是古人以为的最简单的直线联系,而是通过非常复杂的多级神经环路实现,整个过程中还伴随有神经递质、调质及其他活性物质的变化。那么,针刺镇痛及针刺麻醉与经络问题的研究究竟是什么关系呢?实际上在针刺镇痛及针刺麻醉原理的研究中,如果对针麻拔牙手术临床研究中,能在确认合谷穴(手阳明原穴)止牙痛特异性的基础上,或者在针灸治疗胃痛临床观察中,在验证冲阳(足阳明原穴)、足三里(足阳明合穴)止胃痛的特异性基础上,阐明其作用途径及作用过程,诸如此类的研究便是地地道道的“经络问题的研究”。

在研究的初期,人们之所以将针麻与经络研究作为同一范畴看待,恐怕也是基于这一认识。关于疼痛的本质,中医经典也有专论,其总的假说是:经脉流行不止,环周不休,寒气入经而稽迟,泣而不行,客于脉外则血少,客于脉中则气不通,故卒然而痛(《素问·举痛论》)。这段关于疼痛的论述,被后人概括为“不通则痛”。另外对于不同部位、不同性质疼痛的本质,《内经》也皆据经脉气血失调立论,并且对于“经脉”的概念皆明确指血脉而言(详见《素问·举痛论》)。然而现代的“针刺镇痛机理研究”并没有将证实《内经》关于疼痛本质的假说作为研究目标,而是在古典医籍所记载的针灸治痛经验的启发下,重新观察止痛及防痛的针刺取穴及操作规律,通过大量严格的实验确认其“正确的事实”,然后给予事实以科学的解释。而“经络学说”的现代研究则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它一开始就以证实古代的关于人体上下内外联系的假说为最终目标——寻找与十二条经脉相吻合的特定结构。世界科学发展史向人门揭示了这样一个规律:古人或前人的发现对科学的贡献永远都体现在其发现的“事实”,而不是其给出的“解释”。然而不幸的是,我们一直以为古人发现的是“经络”,即经络学说是解释“经络”的,我们的研究的最终目的就是寻找到古人几千年前发现的“经络”。

试想:如果说古人于数千年前在人体上所发现某种实在的结构,今天的学者采用种种尖端技术、设备,经数十年的探寻也不能够发现,这岂不是对现代人及现代科学莫大的讽刺!这里我想再次强调:关于十二经脉的循行路线及其与内脏的关系,在古代有多种不同的记载,今天我们看到的只是其中的一种。我们是不是对这些不同说法的“经脉”都要找出相应的特异实体呢?另外,我们在苦苦找寻特异的“经络”结构时,有没有想过:下一步如何用同样的方法找到特异的“络脉”、“经筋”的结构呢?另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是,几十年来对于对于“经络的研究”争论很多很大,但不同专业持不同观点的研究者几乎都共认:“经脉一脏腑相关”是经络学说的核心内容,而恰恰是对于这一核心问题的研究一直采用了与针刺镇痛相同的研究思路及方法。如果没有任何可靠的证据证明以往的相互印证的针刺镇痛与经穴一脏腑相关的研究方法及思路是错误的,那我们还有足够的勇气与信心沿着“寻找经络”的老路继续走下去吗?最后谈一谈“循经感传的机理研究”。

应当说,在以往的研究中该项研究的科学基础最好,也最有希望首先取得突破。如果将感传现象的研究只是作为一个具体的神经生理学的研究课题,它的研究意义是很明确的,其研究思路也是正确的,最后的研究结果可以得到科学地评价。但如果要将此问题简单地与经络问题的研究直接挂钩,则应当首先论证:①“循经感传”是不是经络学说所揭示的人体上下联系规律的一种表现形式;⑦颅脑病变引起的自发性感传现象与针刺(特别是正常人体)引起的感传现象的性质是否相同,如果这二种感传各有不同的机制,那么哪一种可能与人体上下特定联系有关。从逻辑上分析,如果说经络学说就是对循经感传现象的解释,那么研究循经感传规律就应当是古今针灸临床家中心任务,古代文献中必然会有大量明确的记载。然而,与实验研究者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当代针灸临床家对“循经感传”反应较为冷淡,而且据我考察,历史上针灸大家强调循经感传者也极少。这显然与经络学说对针灸临床的重大指导作用的史实不符。因此,“循经感传”现象不大可能是形成经络学说的临床依据,或者是经络学说的解释对象。

也就是说,感传现象机理的阐明不大可能对针灸学的发展起到指导与促进作用。这也使人们形成了这样的印象;“经络的研究”是纯理论研究,特别是当我们明确提出“循经感传现象是经络客观存在的证明”时,就不知不觉地陷入了寻找“客观存在的经络结构”的误区之中。经络学说的精髓在于其中所揭示的人体上下内外联系的规律,其经脉的循行路线实际上是古人对于这些规律的一种直观的推测。因此当今的经络研究,重要的是要探讨古代经络学说中所指示的人体上下内外的联系规律的科学价值及其与现代生命科学的关系,而不是“百折不挠”地对经络学说中的说理部分进行验证,更不是“按图索骥”地在经络学说中寻找、发掘现代生命科学的具体结论。

在对于古代经络学说的理解上,人们走了很长的一段弯路,造成这种状况的因素很复杂,我以为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因素,是在形式上经络学说本身没有完整、规范的假说结构,要在这种特殊结构的假说中,分清楚“事实”及“解释”两部分,对于实验研究者来说,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从这一点上也不难看出,中医实验研究与中医理论、史学研究人员之间还缺乏交流。其实这还只是问题的表象,而本质上是二者之间缺乏一种相互沟通的共同语言——科学哲学,令人遗憾的是,在这二个领域,科学哲学的基础还很薄弱,这恐怕与我国哲学研究的总体水平不高有关。十分费力地写完此篇,并没有以往那种“大功告成”后的轻松,相反倒有一种颇似当年王清任历时数十年写完《医林改错》一书后的心境:非欲独出心裁,妄论前人之短长;非欲后人知我,然亦不避今人罪我①。

我不敢期望持不同观点的所有实验研究专家都能全面理解并一致认同我的工作,因为我知道他们大都在经络研究领域奋斗了半生或多半辈子,对于各自的研究成果倾注了太多的心血与情感,我只是期望他们沿着各自的路遇到困惑时,或整个“经络的研究”战役告一段落时,人们能重新拾起我这本经历了时间长河洗磨的小书,相信到那时,我与所有读过这本小稿的人们之间的距离会越来越近。

黄龙祥补记于1998年春节  修改于1999年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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