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祥

1摘要  最早见于《阴阳十一脉灸经》经脉病候中的“是动”病本为脉诊病候。《素问·厥论》所载两种脉厥病候也是不同医家对相应脉诊病候的总结。“所生”病则是古人对经脉体表循行部位病变及其相关内脏病症的归纳，随着经脉体表循行路线及其属络脏腑关系的改变，“所生”病也发生相应的变动。

关键词  经脉病证考证

马王堆帛书《阴阳十一脉灸经》(以下简称《阴阳》)将十一脉病候分作“是动则病”(下称“是动”病)与“其所产病”(下称“所生”病)记述。而《足臂十一脉灸经》(以下称《足臂》)所载病候只相当于“所生”病，《素问·脉解》等篇所注病候则相当于“是动”病。对此，该作如何解释?此外，《阴阳》“是动”病下别有附注之文，例如“钜阳脉……是动则病，冲头痛……此为踝厥。是钜阳脉主治”。搞清楚这二者与“是动”病的关系，考察出“是动”、“所生”病的来历，不仅可以探明经脉病候的来龙去脉，而且，中医针灸文献研究中一些长期争论不休的问题也可迎刃而解。

“是动”病的来历

对于“是动则病”本意，古代文献早有明确解释。《史记·扁鹊仓公列传》曰：“厥阴有过则脉结动，动则腹肿”⑴。“少腹肿”正是《阴阳》所载厥阴脉“是动”病症候之一。何谓“动”?《仓公传》曰：“切其脉大而实，其来难，是厥阴之动也”⑵。可见这里的“动”即“变动”之义，凡与常(平)脉，或众脉不同的异常脉象皆统称为“动”。《灵枢·经脉》即根据脉之“寒”①、“热”、“坚”、及“陷且空”等与众脉(其他各诊脉处)不同的变化而知“何脉之动”，以诊有过之脉。《脉经》卷二载有经脉及奇经八脉各种具体的病脉主病内容，而卷十所载相应的病脉(督，任、冲三脉见于卷二第四)皆统作“动”。例如“前如内者，足厥阴也。动，苦少腹痛……”。《甲乙经》某些篇名对于理解“是动则病”也很有帮助。例如“足太阳、阳明、手少阳脉动发目病”(卷十二第四)，“手太阳、少阳脉动发耳病”(卷十二第五)，“手足阳明脉动发口齿病”(卷十二第六)等。由此可见，“是动则病”的原意很简单，“是动”即“此(脉)动”(异常脉动)，动则患病。显然，“是动”病原本是脉诊病候。只是这里的诊脉法不是独取寸口的三部九候法，而是多脉遍诊法，这种诊法仍可见于《脉书》、《素问》等早期文献。《素问·三部九候论》载有九处诊脉部位，其中腕踝附近的脉诊部位共六处，均以三阴三阳命名。至西汉中末期《易纬通封验》所载四肢诊脉部位十二处，除“心主脉”，“手心主脉”外，同样也以三阴三阳命名⑶。今据《周礼·天官》贾公彦注，《素问》王冰注以及《素问·至真要大论》等文献，可知这些诊脉处的具体部位。例如：“手太阴脉”，或“手太阴脉口”(早期文献中“脉口”并不特指寸口脉)即手腕部经渠、太渊穴之间的脉动处，“手阳明脉(口)”即合谷、阳溪穴之间的脉动处等。对于这些脉口处所诊断病症的系统总结，即成为相应脉口的脉诊病候。

正因为《素问·脉解》所注解之病候本是脉诊病候，故通篇皆以十二消息卦(又称“十二月   卦”、“十二辟卦”等)卦象解释，而不是以经络学说注解(不了解这一点，则很难读通该篇原文)。《易纬通封验》所载十二脉诊病候，同样以西汉盛行的卦气说解释。值得注意的是，该书所载十二脉名中尚未出现“手厥阴脉”之名，而其“心主脉”、“手心主脉”分别相当于“手少阴脉”、“手厥阴脉”。至于原本为脉诊病候的“是动”病如何成为相应的经脉病候，这与经络学说起源有关，详见拙文“经络学说的由来”。⑷

对于这些脉诊病候，古人即刺灸相应的脉口处以治之，后来脉口处成为固定的腧穴(古代脉诊处一般都演变为重要的腧穴处)，仍以与原脉口相同的三阴三阳命名，例如：手太阴脉口处即“手太阴”穴。尽管这些腧穴后又改作他名，其主治病症也逐渐增多，但其中应当包含了原相应脉口的诊、疗病症。也就是说，《阴阳》所载十一脉“是动”病应当见于最早的腧穴书《明堂经》所载相应脉口处脑穴主治症中。试以足厥阴脉“是动”病为例说明如下。足厥阴脉口即足背部太冲脉，相当太冲、行间穴之间的脉动处。

《阴阳》：“是动则病，丈夫蘈疝，妇人则少腹肿。腰痛不可以仰，甚则隘干，面疵，是厥阴脉主治”⑸。

《灵枢·经脉》：同《阴阳》。

《素问。脉解》：“癃，热中。”余同《阴阳》。

《素问。至真要大论》：“嗌干，面尘，腰痛，丈夫蘈疝，妇人少腹痛……太冲绝，死不治”。《明堂》太冲穴主治：“男子蘈疝，女子少腹肿，腰痛，嗌干，面尘黑，癃，热中。”⑹

显而易见，不仅《阴阳》、《经脉篇》所载足厥阴脉“是动”病以及《脉解篇》、《至真要大论》所载全部足厥阴病候都见于《明堂》太冲穴主治症(行间穴主治症中也可见类似记载)，而且用字特点也完全一致。《至真要大论》更指明了其诊脉部位，即太冲脉——足厥阴脉口。正因为脉口处主治病症与《阴阳》所载相应十一脉“是动”病候完全相同，故古人在《阴阳》十一脉“是动”病下均注有“是××脉主治”字样。这里的“脉”仍指相应的“脉口”，而非指“经脉”。《仓公传》“灸其足厥阴之脉，左右各一所”以治厥阴脉“是动”病，即灸足厥阴脉口——太冲脉。《内经》中某些类似记载，例如《刺禁论》所谓“臂太阴脉”、“足少阴脉”等均指相应的脉口(《医心方》卷二引《千金要方》之文时已注明)，而非指经脉，不可不察。

脉厥与“是动”的关系

《阴阳》所载“此为×厥”者共有以下六条：

1．“钜阳脉……是动则病……此为踝厥。是钜阳脉主治。”

2．“少阳脉……是动则病……此为阳厥。是少阳脉主治。”

3．“阳明脉……是动则病……此为干厥。是阳明脉主治。”

4。“臂钜阴脉……是动则病，此为臂厥。是臂钜阴脉主治。”

5。“臂少阴脉……是动则病，此为臂厥。是臂少阴脉主治。”

6。“少阴脉……是动则病……此为骨厥。是少阴脉主治。”

上述六“厥”中之“踝厥”、“干厥”及两“臂厥”部位均相当于相应脉口处(也即帛书中相应脉之起点处)，而少阳脉之“阳厥”，杨上善谓“少阳厥也”，则“骨厥”盖指“少阴厥”，以少阴主骨故也。这里的“厥”均指“脉气逆”，《素问·经脉别论》所谓“一阳独啸，少阳厥也”是也。《厥论》载有两种来源不同的脉厥内容，其中第一种六脉厥症候多见于相应经脉“是动”病。六脉厥病症之后有“盛则泻之，虚则补之，不盛不虚，以经取之”治则内容，与《经脉》篇载经脉病候下治则颇相近。第二种为手足十二脉脉厥症候。对于《素问》所载这两种脉厥内容，后世医家多理解为厥病。可是，《太素。经脉厥》载第二种十二脉厥原文均明确指明具体“脉”字，例如“足厥阴脉厥，挛腰虚满，前闭……”皇甫谧编《甲乙经》时，也将此段原文编入脉诊篇。《诸病源候论》则讲得更加明确，该书卷17曰：“诊其脉，太阴①  脉厥逆，（骨行）急挛，   心痛引于腹”；卷27又曰：“手少阳之脉动而气质厥而耳聋者，其候耳内煇煇犉犉也”。这里不仅明确注明《素问·厥论》载“太阴厥逆”内容为“诊其脉”，并在手少阳脉“是动”病中同时使用了“脉动”与“气颁逆”字样。又《厥论》曰：“手阳明少阳厥逆发喉痹嗌肿”，而《甲乙经》卷12第八篇名作“手足阳明少阳脉动发喉痹咽痛，同样的内容，一作“脉动”，一作“厥逆”。此外，《素问。太阴阳明论》注解足阳明脉“是动”病时也曰：“阳明厥则喘而惋，惋则恶人”。而且，《素问·厥论》所载六脉厥病症多见于“是动”病。足以说明“脉动”、“脉厥”所言均为脉诊病候。

从前后文例看，前述《阴阳》六脉“是动”病后“此为×厥”句，与其后“是××脉主治”句一样，同为古人附注，而且根据其不同的用字特点，这两句注文似为不同医家所注。因为“是主××脉主治”句中代词均用“是”，而“此为×厥”句中均用“此”字，之后《灵枢。经脉》又将全部六句“此为×厥”改作“是为×厥”(现行本《灵枢》手太阴经作“此为臂厥”，而《脉经》、《甲乙经》、《铜人经》等书均作“是为臂厥”)，以求统一。这种附注之文混作原文的情况，常见于早期古文献，《内经》一书中也不乏其例。

“所生”病解

《足臂》所载十一脉病候相当于《阴阳》病候中的“其所产病”内容，但其病候表述形式为“其病”，而无“所产”，或“所生”二字。经认真分析后发现，《足臂》所载病候多为该书所述相应经脉体表循行部位的病变，而且病症的排列顺序是从四肢向躯干头面，与其经脉的循行方向完全一致。如果我们将《足臂》所载十一脉病候所述部位相连接，则与其相应的经脉体表循行线非常接近，而且其循行方向也相同，由此可见，古人将周身体表病变(以后逐渐涉及到相关内脏病变)，参照经脉体表循行部位加以归纳，分成相应的若干组，即形成最初的经脉病候，在《阴阳》中则被称作“其所产病”。体表经脉循行部位的病变主要表现为痛、肿、不仁、寒、热等症。《灵抠·刺节真邪》所谓“有一脉生数十病者，或痛，或痈，或热，或寒，或痹，或不仁，变化无穷”，正是对“所生”病特点的概括。此外，病候计数并达数十之多者只见于“所生”病。由于体表经脉循行线上任一部位都可出现病变，不同医家的侧重点不同，归纳出的经脉病候自然会有所出入。而且，不同时期的经脉循行线也不尽相同，其“所生”病症也随之变化，故《足臂》、《阴阳》、《经脉》三者之间的经脉病候差异集中反映在“所生”病中。这里还必须指出的是，今天所见之《足臂》病候中已附加了不同时期医家所补充的内容，而不完全是原书旧貌。例如足阳明病候为“其病病足个指废，？痛……鼽衄。数癫，热，汗出，脞瘦，颜寒”。其中“数癜”以下五症当系后人增补。《足臂》病候排列顺序是自下而上，与经脉循行方向一致，故不可能在鼻病“鼽衄”之后再出现前阴部病症“脞瘦”症(足阳明循行文字中也末提到“脞”字)，也不可能在“脞瘦”后出现“颜寒”症，而且，在《阴阳》中方见到足阳明脉“环颜”的记载，这是后人根据变化了的足阳明脉循行路线所增之相应的病候。至于“数癫，热，汗出”症见于《素问，厥论》载“阳明之厥”症，当归入“是动”病，故《阴阳》阳明脉“其所产病”中未录入是症。同样，足少阳病候“目外毗痛”后又有“胁外肿”一症，与其病候排列顺序不合，且前文已有“胁痛”症，故这里的“胁外肿”一症显系后人增补。类似情况也见于其他脉病候。正因为如此，我们今天所见《足臂》所载经脉病候，与其经脉循行线不完全相应。类似问题也见于《阴阳》等。又《阴阳》太阴脉“所产”病与《足臂》足厥阴脉中“诊生死”内容很相近，则《阳阳》太阴脉实无“所产”病内容。

《阴阳》编者将这种经脉病候录于“是动”病之后，并将原文中“其病”改作“其所产病”，将原自下而上的病候排列顺序改作自上而下排列，以与“是动”病排列顺序相应，从而使这两种来源不同的病候成为较为统一的整体。我们还可看到，《阴阳》所载足少阳及齿脉“所产”病，在《脉书》中又有所增加，只是尚未计入原病症数中。以上对经脉病候的起源作了简要地考证，至于《灵枢·经脉》所载经脉病候是如何形成的?限于篇幅，本文暂不论述。